我的母校当年是属于“综合性大学”——事实上只包括文科和理科。这是50年代院系调整后的结果。从那时起，中国的大学教育就已经是技能教育了。所幸的是，还保留了一些“综合性大学”，略为残留了一点科学和人文教育的种子。不过，今天所有的大学几乎都改造成了更加“综合”的大学，但不是以人文和科学的通识教育来统率，而是演变为全面的技能教育。
作为“综合性大学”的学生，我觉得我是幸运的——那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个短暂的时期，一个偶然的历史馈赠。
“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芝加哥大学，并多少觉得我发现了自己的人生。过去我从未见过或至少留意过这样一种建筑，它明确地致力于更崇高的目的，不是为了功利或需要，也不仅是为了栖身、生产或贸易，而是为了某种目标本身。……我对未知事物的渴望，突然间在外部世界得到了回应。”
30年前我迈进大学的校门，作为兰州大学标志建筑的图书馆立即给了我耳目一新的感受——是的，当我读到上面这段出自艾伦•布卢姆《美国精神的封闭》的文字时，我立即想到了我们的图书馆。它不同于儿时以及后来所见到的千篇一律的建筑，这里是知识、传统、宝库的象征，是通向高贵的路径。当成为大学生的时候，我一心所想就是追寻崇高、美好的事物，迈向有意义的人生。
“当然，这是一些仿哥特式建筑。我在上学期间得知他们是仿制品……但是，他们指向一条通往伟人相聚之地的学习之路。你在那里能看到一些自己周围不太可能见到的楷模，没有他们，你既不能认识自己的能力，也不会明白作为人类的一员是多么奇妙。这种对古代异邦风格的模仿，表明了人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缺少这种风格所表达的厚重，表明了人们对它的尊重。这些建筑是一个世界上最热衷于积极生活的民族，对沉思生活表达的崇敬。这种伪哥特式风格受到很多嘲笑，所以再没有人建造那样的建筑了。据说，它是不真实的，没有表达我们的本质。但是对我来说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，它都表达了我们的本质。”
是的，沉浸在这样的建筑的精神中，才能慢慢体会到生活的真谛。不寻常的生活不是唾手可得的，在人类生活的浩瀚之境，它的深度并非一目了然，就像无垠的夜空，岂是触手可及？
图书馆令我肃然起敬。在这里，课本并不能满足我们。我们读苏联人写的数学分析，读美国伯克利的普通物理，读楚辞汉赋六朝志怪，读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，读雨果托尔斯泰卡夫卡，也开始学习听巴赫莫扎特贝多芬……
人们或许会说，少年不识愁滋味。是的，那是历史偶然馈赠的一个时期——老师焕发了青春，仿佛解脱了羁绊，按照他们少时的传统，按照天性和良知，向我们传道授业解惑。我们的确不懂得功利，不为功名利禄，不为职业谋生。大学是蕴含着更高级智慧的所在，这才是向往大学的理由。上大学就是为了求取真善美，追求人格之完美。
今天，我知道，人格完美乃是神话。而不是神话的是自身获得的教养。母校的教育已经给我深深打上了烙印。将教养写在脸上，写在了言谈举止间。但更要紧的是，对真善美的追求没有止境。而追求，就意味着一种做人的态度，一种将生命交托给真善美的属灵的精神气质。它表现为生活的严肃。
严肃——今天的人听起来近乎古板——其实是通向深度生活的必经之路，也岂是触手可及？
严肃的人才不会浅尝辄止，严肃的人才会追根寻源。不论是科学或人文，没有穷根究底的勇气，不可能有所建树。
我记得我们学习热学的时候，采用分子模型的唯象理论多少难以自圆其说，真的就难以令人满意，它促使你去努力想搞清楚，真正的理论解释在哪里？等到学习了统计力学，知道了相空间，知道了等几率原理，但你还会继续问，统计涨落是怎么回事？麦克斯韦妖是怎么回事？系统和系综又代表怎样的解释？如此等等，要明白这些，你必须学习并按照理论创立者们的思考方式去思考。它避免了照本宣科的东西，使你懂得了什么是科学思维——而这正是哲学的习性。于是才让你明白，自圆其说需要公理化的体系，而公理本身却依赖于直觉。人的直觉的分歧才会导致理论的危机，才是创造的原动力。
大学教导给我的学习方法、习惯是受益终身的东西。它更潜移默化地给人以严肃生活的习性。
严肃的生活终将直面生活的深渊——在矛盾交织的美好事物间不回避选择，需要敢于撕裂自身的果敢。在悲剧性中才能感受到人生的深度。
这就是母校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！

 

（学耕）